每次喝了酒晚回,他都会在电话里大着舌头跟我说:“喂,没事的,我……我跟朋友到桑拿浴洗个澡再……再回去。”
我相信他。但我不相信桑拿浴。这个地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在良家妇女的眼里蒙上了一层浮光掠影般的“色”彩。
我很想去看看,因为好奇,想知道他和他们天天究竟是怎么玩的。
他经不起一大一小两个美眉的软磨硬泡,答应带我们去,但他说:“我也不知道女宾是怎么洗的。”我开始大包小包地收拾东西,他在旁边笑,说不带我们去了,就我这拎着大包小篮子的架势在人家那地方转来转去,肯定被嘲笑成陈奂生进城。他给在那里做大堂经理的朋友打电话,不好意思地说“老婆想去见识见识”,询问要不要带东西。
地方真够远的,光打车费就足够我们娘俩在附近的澡堂子好好洗一次澡了。一进门,竟然又多出一个陈奂生,他显得比我们还手足无措,服务生招呼我们到大厅的右侧取牌子换鞋。我问他怎么一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的样子,他说每次都喝得醉醺醺的,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来的。
乘电梯上五楼,电梯口摆了一张乒乓球台,女儿跃跃欲试,告诉她呆会再玩,先熟悉一下环境。趁人家在二楼下的机会,往二楼窥探,立即扑进一股饭堂的味道,二楼可以就餐,也可以喝茶,中间还有一小片舞台,据他说是些草台班子的歌手。
男男女女都换成人家的短装,女宾是桃红色的短袖上衣,白色的大短裤,一个个一点不觉得寒冷,上窜下跳,不亦乐乎。男宾的衣服偏土黄色,嘴里喷着酒气。我家丫头撇撇嘴。
到了五楼和他拜拜,小丫头欢呼雀跃着去找柜子。我扫视了一下四周,地方并不是很大,非常长的一个大通间,一半是更衣间,另一半是洗浴的地方。女人都长得跟我一样,不过底气显得比我足了许多,不象我这么怯生生的。有不少带孩子来的,塑料浴盆只有一个,明显不够用,孩子大小不一,有出生才几个月的,还带着和我一样表情怯生生的老母亲,有五六岁的,竟然还有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有几个一边换衣服,一边说刚才麻将桌上的事。我敏感地警惕,浮想联翩。
一时间竟然没有空余的位子。女儿第一次在澡堂里看到跟理发店一样的台子面盆,一定要坐在那里洗,对着镜子,一副找到感觉的模样,我不在招呼她。除了地面干净如镜,地方亮堂一点,调节水温的笼头先进一点,表面上看似乎和别的小澡堂没什么区别。
我去蒸房蒸了一会,女儿慌忙跑过来叮嘱我赶快出来,别蒸晕了。几个坐在里面的女人看见我九岁的女儿,突然发了一翻感叹,大意是如今的姑娘媳妇都会保养,孩子这么大了,一点小肚腩也没有,皮肤还这么好,生了孩子肚皮也没有被撑花掉。然后又说起另外一个女人的不是,应该是刚刚跟她们在一起蒸过的一个年轻女人,说她太不低调什么的。我的汗水一直冒,先出来了。
单位澡堂没有搓背的,女儿也不能帮我搓,没力气,我鼓动她搓个背,好好享受一下。小家伙出奇地配合,以前让她搓背,得做很久的思想工作。搓背的人表扬她很乖,不象有的孩子这里也痒那里也疼。这些毛病她也有,不过在外人面前都能抑制。搓得很仔细,小身体上也搓下一大撮的灰。我夸她搓得比别的地方好,她说:“我们这里搓的贵,搓背十八块,不搓仔细怎么行。”不但比外面贵,还贵了头十倍,外面搓背就要两块钱。和她聊了一会,她和老板是四六分成,她四人家六。
我躺在案板上,任凭她搓吧,至少她得挣七八块,反正他带我们来桑拿,就享受一下。
换上这里的服装,从来没穿过这么鲜亮色彩的娘俩,顿时也满脸红光,桃花灿烂起来。他已经洗出来,在下面等候多时了。我们爬楼梯参观了一下,据他说包间已经没了,刚刚在下面等我们的时候遇到他的领导,帮他们安排房间差点没排上。去二楼欣赏节目,到三楼看健身美容,四楼是躺在那里看小电视的,男男女女紧挨着躺在那里看节目。“熟悉的还好,要是不相识的,多别扭。”我心里想。
象做了一次调查,却什么也没查出来,包间的门都是紧闭的。结帐的时候他拿出浴资全免的票子,结果柜台还是找我们要钱,说是再付三十六元。他盯着她,我明白了,搓背钱。我们给他一个措手不及,他说我们俩还学会“腐败”了,说他们每次喝完酒都只来洗个干巴澡,他说“干巴澡”不知道吗,就是到池子里浪(第三声)一浪就上来。
“服务费是不免的。”他的朋友在电话里说。他窘迫地挂断电话,在我面前也很困窘。我接过钱,去柜台结帐。
夜风吹在刚出浴的脸上,竟然不觉得冷,只想温柔地睡觉。丫头非常满意。他对她说:“好好上学,将来可以洗好澡。”是啊,一张票就得四十块,我们一家三口想洗个澡得一百二十块,都搓个背就得二百块,够我在单位澡堂洗一个冬天的澡哩。好奇心让我“腐败”掉两个月的洗澡费。“有钱人真是多了”,我心里这么想,除了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