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还活着！

　　听到妈妈还在废墟中活着的消息，在四川彭州市的9岁半的罗婷和小姨像疯了一样牵起手就向外冲，她们看见车就拦，只有一个方向——亲人被埋着的地方——什邡市蓥华镇。从彭州到蓥华的路极其难行，除了地震前就在修路造成的坑坑洼洼外，加上震后造成的地面断裂以及从山上滚落的巨石，人在车上几乎能颠簸到呕吐。但9岁半的罗婷没有顾及这些，她心里惟有一个念头：“快些，再快些！”

　　经过了两个小时的艰难跋涉，5月17日中午12:00，罗婷终于到达蓥华镇。原本以为一来就会见到妈妈的她，一时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妈妈没有被救出来，依然被压在废墟下。消防官兵叔叔和解放军叔叔一边在救她妈妈，还不时地跟她妈妈通话。救援的叔叔害怕罗婷有危险，坚决不让她接近现场。

　　妈妈被困的地方是什邡蓥峰公司俱乐部，这是一幢5层楼高的建筑。但这幢建筑现在从地面上只能看到3层楼，而且整体倾斜，随时有垮塌危险。罗婷的妈妈，出事前在第2层楼。

　　罗婷站在一座山坡的高处上，睁大眼睛、捂着嘴看着叔叔们救她妈妈。罗婷不时挣脱小姨的手，随着人群不停地跑来跑去，想占据一个能看到妈妈的最有利的地形。但让她失望的是，她总是什么也看不到。

　　生命的奇迹

　　所有的人都在为罗婷的妈妈在废墟下掩埋了100多个小时还活着而庆幸，蓥华镇上的援救工作也都围绕她妈妈展开，即使不能帮上什么忙，大家也都聚集在这里，看能不能搭把手。不时有人知道被埋着的人是罗婷的妈妈，走上来拍拍她的头，对她说：“孩子，你妈妈命真大，你真幸运！”志愿者们更是对这个小姑娘充满了疼爱和怜惜，在她面前堆满了吃的，尽管罗婷什么也吃不下。

　　罗婷的妈妈卞刚芬能活下来确实是个奇迹。已过去100多个小时，所有人都知道废墟下的幸存者存活的几率越来越小，但没人肯放弃希望。

　　蓥华镇在这次地震中遭受重创，几乎所有的房屋都倒塌了，镇上现在最显眼的“建筑”是一堵只剩半面的墙，场景看上去仍然触目惊心。

　　在罗婷的妈妈被发现之前，一个幸存者驾驶员刘德元在5月16日晚上21时被救了出去。由于难度极大，从发现到被救出，营救刘德元就整整花了12个小时。刘德元既是卞刚芬的“难友”，也是她的救命恩人，是他将卞刚芬还活着的消息传递出来的。在被掩埋的100多个小时里，卞刚芬和刘德元互相能听到对方的声音，他们不停地敲打身边的东西，提醒对方要活下去。卞刚芬被压在一块木板下，木板上面是一个水泥预制板，她能有一丁点活动的空间，这对她能活下来极其重要。

　　“相依为命”

　　当然，现在和妈妈相隔咫尺的罗婷完全不清楚妈妈怎样了，听到叔叔或阿姨们不停地告诉她妈妈在下面的情况，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在这场地震中，罗婷和爸爸幸运地逃生成功了。当时正在上课的罗婷和同学们冲出教室，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学校和家园变成废墟。罗婷的爸爸在蓥峰有限总公司磷肥厂上班，地震时他正在作业，双腿被硫酸烧伤，但最终也侥幸逃了出来。

　　找到爸爸后，罗婷最担心的就是下落不明的妈妈，逃过劫难后，罗婷和小姨已在蓥华镇的废墟里寻找了很多次。但罗婷的妈妈仍没有任何消息。罗婷常常哭着找妈妈，躺在病床上的爸爸只能反复安慰她：“婷婷乖，妈妈一定没事的！乖婷婷，妈妈肯定没事。”开始的时候，罗婷还相信爸爸的话，她也不停地这样祈祷。但随着时间推移，父女俩心里越来越清楚，婷婷妈妈活着几率越来越小。每次罗婷哭，爸爸开始这样安慰她：“会有奇迹的，你妈妈可能还活着。”懂事的罗婷开始反过来安慰爸爸：“爸爸，没事的，就算妈妈没有了，还有我呢。”背着爸爸，罗婷才会抹眼泪。

　　但罗婷说到做到，她在医院里充当医生、护士的助手，自己护理爸爸———给爸爸端水、喂饭，给爸爸擦洗身体，给爸爸说宽心话———9岁半的婷婷，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只有罗婷自己知道，她和爸爸一样悲伤，但爸爸受伤了，她必须在爸爸面前装得像没事儿一样，她必须显得坚强些！9岁半的孩子将痛苦压在心里，但还是会在晚上爆发。一闭上眼睛，罗婷就想妈妈，想得直哭；她还害怕余震，听见一点儿响动，她就吓得发抖。表面上装做很坚强，但周围的人都能看出来，罗婷的眼睛里盛满了恐惧。罗婷的爸爸坚决要求小姨将罗婷从广汉接到彭州，托付小姨照顾这个可怜的“没妈”的孩子。

　　目睹救援

　　在彭州，罗婷仍然噩梦不断，即使住在帐篷里，她也会尖叫着哭醒。直到17日中午，罗婷才听到了让她最高兴的事儿，妈妈还活着！现在，罗婷站在一个小山坡上，呆呆地看着所有的人为救她妈妈而忙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罗婷恨不得自己上前去亲手将妈妈救出来。罗婷妈妈卞刚芬的援救工作难度极大，楼房整体陷落两层，剩下的3层又摇摇欲坠，房子是混凝土结构的，要移开巨大的混凝土块而又不对卞刚芬再次造成伤害，救援人员只能小心翼翼地作业。

　　从16日晚上21时得知卞刚芬还活着开始，工作人员就准备展开营救。但由于难以确定卞刚芬的准确位置，夜间又难以展开工作，救援只得暂停。整个夜晚，工作人员一小时与卞刚芬通一次话，鼓励她振作，告诉她大家正在努力救她。17日一大早，工作人员立即开始救援。但卞刚芬所处的位置是三个大梁砸倒在一起，进去的通道非常狭窄，工作人员只能冒着危楼坍塌的风险拿着风钻一点一点敲打，一寸一寸开辟能向前爬行的道路。但即便如此，想要凿通一个人勉强钻进去的通道，仍然费时费力。

　　救援的人心急如焚，站在一旁的罗婷更是心如火燎。她不停地跑来跑去，想看见妈妈是不是被救出来了。陆续有记者知道了罗婷是被掩埋的卞刚芬的女儿。小小的她马上成了废墟上的新闻人物，记者开始对她展开一轮轮采访轰炸：“你叫什么名字？”“你多大啦？”“这些天你想妈妈吗？”“你爸爸是不是还活着？”……开始时罗婷能一一作答，但记者越来越多，提的问题罗婷必须一遍一遍重复，本来就在为妈妈焦灼不堪的罗婷终于绷不住了，不再理会记者。她冲着废墟大声喊起来：“妈妈，你快出来啊，我听你话。以后你让我写作业，我再也不偷看电视了。我听话，不再惹你生气了。妈妈，你快出来啊……”冲着妈妈的方向，眼泪在罗婷的眼眶里打转。

　　胜利在望

　　时间一点一点地推移，希望越来越近，所有的人也越来越揪心。一架直升机从靠近头顶的地方飞过，螺旋桨搅起废墟上的纸屑、塑料袋，所有分量较轻的东西扶摇直上，在天上盘旋、飞舞，随着直升机的离去才慢慢落下。

　　罗婷抬头看着天空，直到直升机消失在天际，才又缓缓低下头，重新注视母亲的救援现场。离胜利只有一步之遥了，官兵们开始让等待的人们让出通道，山坡上满是随时可能滚落的石头，罗婷挤在人堆中太危险，小姨和志愿者们将她带到人少的地方。在那里，看不见妈妈所在位置，尽管有些不满意，但罗婷还是委委屈屈地顺从了。

　　志愿者们不停地安慰着罗婷，但话题很快又转到了这次地震上。有志愿者提起了地震后的惨状，一边描述一边叹息，罗婷开始也在听，但她很快就捂上耳朵。旁边立即有人向讲述者示意，这样会吓着孩子，大家于是马上都闭上了嘴巴。罗婷会意，勉强挤出一丝歉意的笑容。“阿姨，我想跟我妈妈说话，你跟叔叔们说一下，可不可以让我过去嘛？”罗婷不停地询问身边的人。马上有志愿者过来搂住她，轻声安慰说：“你妈妈马上出来了，只需要一点点时间”。罗婷懂事地点点头，眼睛里泛着泪花。

　　妈妈！妈妈……

　　“出来了！出来了！”18时14分，突然间有人大叫起来。整整一个下午都坚持没哭的罗婷再也忍不住了，她哭叫着立即向前冲去。焦急等待的人群同样在往前涌，鼓着掌为获救的生命庆祝。

　　山坡上很陡，且堆满了石块，罗婷随时可能被挤下去。小姨赶紧上去一把攥住罗婷的手，将她拉出人群。不知道妈妈会被从废墟的哪个方向抬上来，罗婷和小姨一阵疯跑。“去救护车！去救护车！”有人大声提醒。罗婷和小姨立即向救护车冲去，但官兵们在救护车两边围起了人墙，挡住了涌过来的志愿者、记者和围观的居民，为获救者腾出一条通道。罗婷在人堆里被推来挤去，无法站稳。

　　“让她进去！让她进去！她是被救者的女儿！”小姨在罗婷身后喊。罗婷很快被一位战士“扔”进了救护车，她睁大泪眼等着妈妈被抬进来。终于能看见抬着妈妈的担架了，但抬担架的士兵在狂喊：“救护车上的人下来，腾位置！救护车上的人下来，腾位置！”一片混乱中，罗婷又被从救护车上抱了下来，满心希望和妈妈在一起团聚的罗婷哇哇大哭。她的妈妈已经被埋了124个小时，这时没人顾得了罗婷。救护车立即启动上路了。

　　罗婷和小姨追在救护车后面，一步也不愿舍弃。“妈妈！妈妈！妈妈……”在救护车卷起的尘土中，罗婷泣不成声，但她仍然在追。

　　“妈妈还活着！妈妈还活着！”小姨边跑边对罗婷叫着，两人泪流满面。（本报四川什邡市蓥华镇5月17日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