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爱过后,他把手放在我肚子上,说:“我们结婚后就要宝宝吧?”我撒娇说:“不给你生,就不给你生。”他便伏上来呵我的痒。我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会是我们的最后一次快乐。
路很难走,林旭小心翼翼地开着车,带我去家具城买窗帘。可是在路上,我们出了车祸……醒的时候,母亲告诉我,林旭已经进了重症监护室。
漫长的三天,他始终睡着,医生说,他很可能会变成植物人,除非奇迹出现。他睡得像个孩子,怎么会成植物人呢?他几个小时前还说我们要生个白白胖胖的宝宝,他会好好照顾我一辈子,怎么可以食言呢?
以前我和林旭谈论过,等我们很老了,谁会先走。我记得他说过,如果可以选择,他要走在我后面,当时我还和他生气,现在才知道一个人留下来的这种痛苦滋味。
一个月后,我辞了工作,每天都坐在林旭身边,陪他说话。我学会了一个人说话,经常自己说一句,再模仿着他的语气说一句,一直说一直说,说到我的脸上全都是湿的。
先前,我们憧憬过很多次未来,想象十年后的生活是我们极大的快乐。我们想象那个时候,宝宝已经长大,我们换了大房子,换了好车,安置好了老人,每个清晨和周末,会在小区热闹的街心花园手牵着手散步……
我们互相承诺,好好工作,好好相爱,把日子过得和和美美。那时候,我们以为人生还有很多很多幸福可以创造,可是现在,他无声无息地躺在床上,所有说过的话,全都成了幻想。
日子一天天过去,180天,我和林旭的母亲轮番照顾他,可是,没有任何的奇迹出现。我们都已经身心憔悴,消瘦无比,他妈妈一次次握着我的手说:“孩子,对不起,你辛苦了。”如果辛苦能换回林旭的健康,再辛苦一百倍我都愿意。每天我都会充满希望,以为他们说的爱神会创造奇迹,我曾经无比坚定地相信他在某个清晨就会醒来,而这希望又在每一天的最后一个时刻落空。
这半年来,我始终一个人,没有人可以代替我的苦,甚至没有人可以听我的诉说。直到,我遇到子言。
那天,我去买药,因为担心天气太热,林旭要每隔两小时翻一次身,我一路慌张,就撞上了子言。抬头看他的时候,我窒息了——— 他和林旭非常像,浓黑的眉,俊朗的五官。他看我失神,关切地问:“没事吧?”我说:“你很像一个人。”他竟然笑了,“很多想认识我的女人都这样说。”鬼使神差的,我们就交换了手机号码。
只隔了一天,子言便打我的电话。我的手机已经很久没有响了。那天的晚餐我们是一起吃的,他带我去了一个叫小城故事的酒店,酒店生意很好,一屋子的热烈。热热闹闹的气氛里,我端杯子的时候,手碰到他的,指尖温润,带着暖暖的温度,只是一瞬间,我的心便七零八落。那餐饭,我几乎没有抬头,和着眼泪,对着眼前的那碗饭较劲。
他一直沉默着,给我往碗里夹菜。送我回去的时候,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挑这个地方吗?”我摇头,他说:“因为我看出来,你有一身的故事。”我沉默着,什么也不想说。其实我没什么故事,只有一段消逝的幸福生活,一个植物人的丈夫,一个寂寞的婚姻,还有就是满身的疲惫,仅此而已。
林旭的妈妈问我去了哪里,我说,遇见先前的一个同事。他妈妈说:“你也该出去走走了。”可是,一整晚,她的眼光都跟随着我,想看我是不是有什么不同。那一夜,我很恐惧自己,是寂寞太久还是因为他和林旭相像?为什么我觉得我们早晚会有故事发生?
清晨,林旭的妈妈让我回去上班,说:“大好的青春总不能老守着这样一个病人。”我拒绝,她又说:“再这样下去,我们就要入不敷出了。”这是真的,林旭生病后,除了保险费,我们失去了经济来源。三天后,我们雇了保姆,我回到了原单位。
有好多天没有和子言联系了,但世界很小,再遇到他,是他来我们公司办事,临走时他说:“我下班后给你煲汤,你等我。”那天中午,他真给我煲了汤,银耳百合,在他家里,汤在炉子上,他在厨房里忙活,屋里有着诱人的香气。我们闲散着说话,这样的家居的气息我已经久违了。
他说他的手机被盗了,我的号码也丢掉了,能再见到我,他很高兴。我们喝了很多酒,后来都有些醉了,我记得我问他有没有女朋友,他说结婚是件很麻烦的事。我记得,我把我所有的故事都告诉他了,哭得稀里哗啦,他也跟着流泪。桌上的易拉罐一个个摞上来,我们都已经距离尘世的繁杂千百里。
醒来时已近黄昏,我半靠在子言怀里。转过头来,我看到他的眉眼,他跟林旭真的很像,连睡觉的样子都这么相似,眉头轻蹙,呼吸安详而沉稳。我忍不住凑上去吻他,吻醒了他,也吻醒了一屋子的寂寞,我们终于做了不该做的事。
回家后,屋子里依然是安安静静的,林旭的妈妈趴在床边睡着了,这是这个家里与我相依为命的人,内疚在我心底一层层涌上来,眼泪开始控制不住地流。我在厨房做了饭,收拾完屋子,给他妈妈倒上洗脚水。这是我第一次给她洗脚,因为操劳,她的脚背有些肿,她有些不好意思,我执意要给她洗。
这个女人,一年前失去了丈夫,只隔了三百天,又失去了儿子,而我,她的儿媳,刚刚还在别的男人的床上。
她说,孩子,真苦了你了。我沉默着流泪,这话,她已经重复了无数次。
有些人的相见注定是要天雷勾地火的,正如我和子言,我们只见过短短的几次,便上了床,甚至像恋人一样开始生活了。为了我方便,他甚至在我单位附近租了间房子。除了上班和照看林旭,我所有的时间都在这间房子里,子言很包容我,他把我当成了这间房子的女主人,喜欢我以女主人的姿态摆放家具,由着我的喜好挑选床单和被罩,他甚至去商场买了很多的日用品,拖鞋,抱枕,全部都是成双成对的,还有卫生间的小熊牙刷,粉色,蓝色,相偎依着,看起来相亲相爱。他把林旭不能给我的全给了我,他说,我总觉得你太苦了,愿意给你点舒适的生活。
其实,我知道他是那种不肯轻言爱情的男人,但是,他不肯负责任,那次醉酒的时候,我清晰地记得他说过,他恐惧婚姻,因为他不能肯定那么长的一生能否和一个人过。这对我来说是好的,我知道自己不会离开林旭,无论从道义上还是感情上,所以,能有个不求结果的人来聊以慰藉,这样安然相处,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我们之间好像从来没有说过爱,在一起的时候,心便是宁静的,我坐在窗边的凳子上看些闲书,偶尔从书里抬起头来看看他,一切,都是再美好不过的事情。我们做爱,在他宽大的床上,辗转,缠绵,我们的感情开始柔软绵长,让我欲罢不能。
我发现自己爱上了这样的生活,一个可以陪着我说话做爱的健康男人,一间自己做主的房子。当我看到有女人对他表示好感的时候,心底甚至会生出些惆怅来。我发现自己越来越在乎他,即使回了家,坐在林旭身边,与子言在一起的美好也让我不时地回味。林旭的手依然是凉凉的,没有任何温度,夜依然是长的,我躺在他身边,他像个完美的爱人,我只能仰望,却无法触及。
改变的不止我一个人。子言开始希望我在夜里留下来,他说我一走,便剩下了满屋子的安静和焦躁的他,我没法答应,我知道家里还有一个脆弱的随时会离开世界的男人在等着我,这个男人是我爱的也爱我的丈夫,即使我留在子言身边,也会因为担心而整夜无眠。我走的时候,子言会把门关得震天响,我能想象他一屋子的寂寞和想念,如同我回去后那样。
子言三十岁生日那天,我请假和他去了日照海边的渔家,度过了我们的三天时光。房主是一对慈眉善目的夫妇,房子再简单不过,10元钱一张床,一切都有着尘世的安宁。所有人都以为我们是在度蜜月,我拉着他拍了很多照片,在海边,在广场,在农家的院子里,每一张我们都在笑。夜里,我们躺在床上,说很多的话,甚至说哪一年要孩子,哪一年攒多少钱。好像一切都能是真的。
夜里,他把手放在我的肚子上,说:“我们要个宝宝吧。”他盯着我,眼里有着浓浓的渴望。这个眼神像是击打在我心里,我的林旭,曾经在很久以前的一个清晨对我说过同样的话。这话仿佛还在耳边,我却把他给丢了,他只是没有了思想,可他还活着,我怎么忍心就这样丢了他呢?还有我们那些幸福的岁月……
回去的路上,我对子言说:“你要忘记我,去开始你的新生活。”他点头。我说:“如果我来找你,请你一定叫我离开。”他点头。我说:“你以后会遇见好女人。”最后,我们都已是满脸的泪,整车的人都在看我们。
从什么时候开始呢,他不再惧怕给我婚姻,我不再抵制给他爱情,可是,这无法结合的未来,一切都是定局。
那天晚上,我同林旭的妈妈聊了很久,我说:“你放心,我会照顾他,只要他还活着我就不会离开。”她执意为我准备了婚礼,她说那是林家欠我的。她以为我会离开,我知道,她让我出去工作,是想让我开始新的生活。可是,那纸婚书和那些甜蜜的爱情,都是我对林旭的责任,哪能说没就没了呢?
所以,在简单而温馨的婚礼上,林旭的妈妈给我带上戒指的时候,我说:“我愿意。”没有一丁点的迟疑。那天,新郎的位置是空的,林旭盼了很久的一刻终于实现了,他却无法来分享。
来了很多的媒体,他们想采访我们的爱情。敬酒时,我心里有些悲壮,婆婆跟着我,几乎每桌子都会有人落泪。我看到子言竟然也在,端着酒杯,说:“祝你幸福。”我和着泪水,把那杯酒喝掉,我不知道幸福离我多远。
婚后的生活又恢复如常,每个下午下班前,我会打电话回去,婆婆依然没有带给我好消息。子言的电话号码在我的手机里,寂寞地躺着,那一串数字无数次在我的心里蹦跳,我却始终没有打过电话给他。我知道,如果真的让他幸福,最好的方法便是,让他的美丽与哀愁、衰亡与爱恨都不要与我有关。
我去过子言租的那间房子,隔着玻璃看屋内,一切都是老样子,仿佛我们都还在。那些在日照的照片已经被他挂在了墙上,每一张都写着幸福和甜美,那是我在他身边的日子。我常常驻足努力隔着玻璃看很久,然后转身离开。有次,他在房里,把我拉进房间,我哭,他也哭,满世界的绝望。
那天离开的时候,他说,再见。我知道,再见就是再也不见。心疼成一团。爱在左,情在右,我已找迷失了以后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