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的一日
ICU ：爱 · 喜 · 忧
清晨7时，一阵啾啾的鸟鸣声响起，不过这可不是真的鸟叫声，而是我的手机在叫我起床呢。该上班了，我赶紧起床、穿衣、洗漱，20分钟后我走出了家门。现在是冬季了，天气异常寒冷。我到单位食堂吃过早餐后来到了我所工作的医院。
我所在的医院是家有500张床位的大型民营医院，已经成立4年了，医疗设备和技术水平一流，住院病人数在当地自然也是最多的。走进医院，看着雄伟的住院大楼和优美的环境，我不禁心情舒畅，自豪之心油然而生。我乘电梯来到了住院大楼五楼，收治全院危重病人的重症监护病房（英文名：Intensive Care Unit，简称ICU）就在这层楼。沿着宽敞的走廊，我走到了重症监护病房门前，只见大门上写着：“只要有百分之一的希望，我们就会尽百分之一百的努力”。重症监护病房是不允许家属陪护的，病人的任何护理都是由护士和护工完成的，因此，病人家属都在门口等候。看到科室大门前有很多病人家属，我就知道今天科里的病人一定不少。
我从工作人员通道进入病房更衣室。为避免交叉感染，重症监护病房和手术室一样，工作人员进入必须脱去自己的鞋子，穿上消毒的拖鞋才能进入。我换好工作服和拖鞋，戴上一次性帽子和口罩来到了监护大厅。
我进入监护大厅，果然一共有8张病床全都住了病人。为了便于集中监护病人，1到7床都放在200多平米的监护大厅内，另外还有一张8床在单间病房，用于收治需要隔离的病人。正值交接班时间，整个大厅内说话的声音、仪器的声音、儿童的哭闹声响成一遍，好一个繁忙的景象！昨晚值夜班的护士和今天值白班的护士正在监护大厅的病床前交接病人。8点整，交班时间到了，所有医生和护士站在了医生办公室内，夜班的护士和医生分别报告了所有住院病人的情况。
交完班后，我开始带领一个住院医师查房。住在1床的是一个昨天刚做完先天性心脏病矫治手术的小男孩，年龄只有2岁多。这个小家伙正在“哇哇”地哭着，手脚不停地乱动，身体扭来扭去。这也难怪，这么点儿大的小孩子就做了这么大的手术，而且术后被送到这么令人恐怖而陌生的环境中，满眼都是穿白大衣的医生和护士，不吓得哭才怪呢？护士被他闹得没有办法，根本没有办法做治疗。我检查完这个小病人，确认没有问题。我说：“小朋友，你看过《喜羊羊与灰太狼》的动画片吗？我给你听《喜羊羊与灰太狼》的歌，你不要哭了，好不好？”说着，我拿出了我的手机，把音乐播放器打开，找到《喜羊羊与灰太狼》这首歌播放了起来。随着欢歌的歌声响起，这个小家伙果然不哭了，睁大了眼睛听着。护士笑着对我说：“张大夫，你真有办法”。我说：“这是我平常放给女儿听的歌，今天派上用场了，呵呵！”
住在2床的也是一个昨天刚做完心脏手术的患儿，不过是一个长得非常漂亮的6岁的小女孩。也不知是哪个护士，为她扎了好多小辫子，非常可爱。这个小姑娘非常懂事，一点也不哭闹，非常安静。我说：“这个小女孩真乖啊！”，护士说：“是啊！这个小姑娘真懂事，护理起来要容易多了，要是1床的男孩也像她这样就好了。”我检查了一下这个小姑娘，还好，这两个心脏术后的小病人一切正常，不由得敬佩心脏外科的徐院长手术做得真是漂亮。手术做得好，我们监护病房的医护人员也就省心多了。我对住院医师说：“查完房后和心外科联系，1床和2床病情稳定，可以转心外科病房了。”
住在3床的是一个酒后骑摩托车摔伤导致重型颅脑外伤的病人，已经住院4天了，仍然昏迷不醒，现在自主呼吸微弱，仍然靠着呼吸机维持生命，各种神经反射都比较迟钝，看来即使能保住性命也是一个植物人了。哎！现在的车祸就是多，上街都害怕被哪个酒驾的混蛋司机给撞着，过马路更要小心，走斑马线都不保险了。现在规定喝酒驾车者一律拘留15天的处罚是太应该了！我吩咐住院医师：“要注意向患者家属交待病情，病人仍然很危险，即使是保住性命也很有可能是个植物人，给病人用白蛋白加强脱水降颅压治疗。另外，今天复查一下头颅CT了解一下病人颅内的情况。”
住在4床的是一个16岁的男孩，左耳上戴着耳环，胳膊上刺着纹身，一看就知道是“问题少年”。他昨晚因与人争斗被人用水果刀刺中心脏，因为心包腔大量积血，心脏受压，很快发生心跳骤停。还好现场离我们医院很近，救护车在十几分钟内就把病人送到了我院急诊科，急诊科医生紧急心包穿刺，抽出大量心包积血，同时气管插管、机械通气、心肺复苏后心跳恢复。心脏外科的徐院长果断下令不把病人送手术室了，就在急诊科紧急开胸手术。当时院长也赶到现场指挥，手术室的麻醉师和护士推着手术设备很快赶到了急诊科。术中发现这个男孩的右心室被刺了个小洞。由于手术及时，心脏修补成功，病人心跳正常，呼吸也恢复了。但由于大脑缺血时间长，现在还处于昏迷状态，不知道能不能苏醒。这种心脏外伤的病人存活的概率是非常低的，大多在院前就死亡了。看来有一句话说得对：“千万别惹小孩！”因为14到18岁的孩子最危险，他们最易冲动，做事几乎不顾后果；他们没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有《未成年人保护法》；他们有杀人的能力，但杀人后也不会被判死刑。看着这个男孩，我并没有多少同情心，我对他更多的是厌恶和无奈，感叹现在青少年不良的社会风气。不知道我们把他救活后是对社会有利，还是给社会挽留了一个毒瘤？……唉！我这是怎么了，还像救死扶伤的医生吗？
5床也是一个车祸伤的病人，他很不幸，在路边走路时莫名其妙被别人开的车撞伤。入院前头颅CT检查显示他有广泛的脑挫裂伤、双侧多发性肋骨骨折、双侧血气胸，虽然做了紧急的开颅手术和双侧胸腔闭式引流术，但是病人伤情太重，现在仍为深昏迷状态，双侧瞳孔已经散大，没有自主呼吸，血压也非常低，实际上已经发生脑死亡了，只能靠升压药物和呼吸机维持生命。他的孩子出生才3个月，他的妻子进来探视了几次，哭得几乎要晕倒。我们都挺难过，痛恨这些马路杀手害人性命，应该重罚！实际上现在病人已经没有治疗的价值了，但是病人家属强烈要求治疗，我们只能维持，只要病人有心跳就一直治疗到底。虽然脑死亡的病人早晚心跳还是会停的，但是维持一段时间也有好处：给病人家属一个缓冲悲痛的时间。如果病人很快死亡，病人家属是难以接受的。若把病人的心跳维持10多天，病人家属在情绪上就会缓和一些。
6床是一个75岁的老人。他原来是老县长，因长期吸烟，此次住院查出了患有肺癌并肺内广泛转移，还有严重的肺部感染，因在住院期间突然发生急性呼吸衰竭，转入我科经气管插管后用呼吸机辅助呼吸。患者肺功能每况愈下，肺弹性越来越差，呼吸机送的氧气都很难吹进肺内，总是报警气道压过高。现在呼吸机给氧的浓度已经达到100%，呼气末正压达到10cmH2O，患者血氧饱和度只有60%左右（我们正常人在98%以上）。我交待住院医师：“这个病人情况很危险，向患者家属说清楚，患者已经维持不了多久了，随时可能心跳骤停。”我吩咐专门监护7床病人的护士，注意观察，如有异常情况随时汇报。
住在7床的是一个肥胖的男性患者，年龄42岁，体重90公斤。别看只有40多岁，已经有10余年的高血压病史了。平时爱好荤腥饮食，好喝酒、吸烟，这是典型的生活不良方式导致的高血压病。北方人爱好喝白酒，这个病人也不例外，几天前因与朋友一起喝酒，结果乐极生悲，血压升高，突然发生脑出血。现在虽然已经做过手术清除了血肿，但是由于脑细胞受损，病人仍然在昏迷状态。经过询问患者家属，病人误以为没有明显的头痛、头昏等症状，就不用吃降血压药了，因此擅自停药，导致血压没有良好控制，真是可悲啊。病人对健康知识的匮乏真是令人感到遗憾和惊讶。看来我国的健康教育宣传做得还很不到位啊。现在人们生活水平好了，什么好吃的都有，可是生活方式病如高血压、高血脂、糖尿病、冠心病、脂肪肝、肥胖症等将来也会越来越多。卫生部部长陈竺说过，如果现在慢性病流行的状况不改变的话，30年之中，中国慢性病就会发生“井喷”！可见我国的慢性病的预防刻不容缓！我认为应该发展社区卫生，把健康教育做到社区去，宣传健康的生活方式才能降低此类疾病的发生，等病人住到医院里来的时候就已经悔之晚矣了。
隔离病房内是8床，这个病人是一个慢性支气管炎、肺气肿（现在称为慢性阻塞性肺病）的老大爷，他也长期吸烟，有病史10多年了，每年都发作咳嗽、气喘。以前从未上过呼吸机，今年因严重的肺部感染发病，病情最重，在呼吸内科出现了肺性脑病而昏迷不醒，转入我科后气管插管上呼吸机后很快神志转清，转危为安了。呼吸机治疗肺性脑病效果就是好，把氧气送入肺内，把二氧化碳从肺内排出，病人很快就能清醒。我对护士说：“这个病人可以试着脱离呼吸机了，如果病情允许就考虑拔除气管插管”。这个病人虽然此次逃过一劫，但由于肺气肿是不能根治的，只会一年比一年重，以后还会发作，谁能保证以后还能救他的命呢。在此奉劝各位：珍惜生命，远离吸烟！吸烟的人总以为自己不会患肺气肿、肺癌，可是我认为不得肺病是因为吸烟的时间还未到，如果吸烟的时间够长，吸的烟够多，早晚还会得肺气肿或肺癌。
查完房后就是紧张的忙碌：联系心外科把1床和2床病人转出去，写1床和2床病人的转出记录，住院医师陆续护送这两个小病人转科；开医嘱（查看所有病人的病历资料，根据病人的病情停药、开药、开化验检查单）；找病人家属谈话；运送3床病人去复查头颅CT，当然之前要和家属说明运送病人去查头颅CT的风险，取得患者家属的签字同意；给3床病人开白蛋白，还要征得患者家属同意，因为白蛋白是自费药品，要按规定签署自费贵重药品使用同意书才能使用，否则发生的费用由医生承担。今天还有一个先天性心脏病手术后的病人要转进来监护，是6个月大的室间隔缺损病人，还要预先准备1张床位，先根据病人的年龄和体重等情况调整好呼吸机的参数……。快到中午的时候总算忙完了。12点我在科室的小餐厅吃午餐，我上班吃饭时总是胃口不太好，可能是食堂的饭菜难吃，也可能是上班的紧张情绪影响食欲，吃饭总是不太安心。我随便吃了几口，也就不到15分钟就吃好了午饭。
刚吃完午饭，手术室的麻醉师、护士和心外科的医生就推着今天做先天性心脏病手术的患儿转到我们科了。我赶紧把病人接进来，放在1床的位置，上呼吸机、检查病人的各种管道和生命体征、开医嘱和化验单。一个小时之后，我就处理完毕了。中午相对事情少了些，我在监护大厅里巡视了一遍，病人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我在电脑上看了一下3床复查的头颅CT图像，脑内虽然没有什么积血了，但是脑水肿得很严重。估计病人恢复很差了。
下午2时30分是家属进来探视病人的时间，病人家属按要求全都戴上一次性口罩、帽子，穿上隔离衣、鞋套，在护工的指引下陆续走进监护大厅。我和另外一个主治医师、住院医师陪着病人家属探视。并向他们介绍病人目前的病情。1床患儿的母亲进来看着孩子插着气管插管，接着呼吸机，身上有深静脉导管、动脉置管、胸腔引流管、导尿管，还有心电监护的导线、血氧饱和度探头等，可能是想到孩子受这么大的罪，心疼地哭泣了起来。我过去安慰着她：“您的孩子手术很顺利，现在各项指标都正常，放心吧，做完手术后孩子就可以和正常人一样了。”孩子的母亲这才止住哭声，连声道谢。
3床家属询问复查头颅CT的情况，我说复查头颅CT结果显示脑损伤很严重，脑水肿明显。病人家属问：“医生，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啊？”我说：“病人病情很重，醒过来的希望比较小，很可能是植物人。当然了，也有报道一些植物人经过很多年后又醒过来的病例。”病人家属很无奈地走了。
来看4床的是病人的父亲，虽然他的儿子不争气，是个问题少年，可是看得出来，他还是非常心疼这个儿子的，毕竟是骨肉亲情啊。他连连问儿子是否脱离了危险。我安慰他：“病人目前生命体征还算相对稳定，就是脑缺血时间长了，还处于昏迷状态，根据目前的情况来看还是有可能醒过来的。”病人的父亲握着我的手说：“医生，一定要救救他！”我点点头：“放心吧，我们会尽力的。”
我又向其他病人家属介绍了病情。探视时间到了，病人家属陆续离开了监护病房，依然在外焦急地等候。我总算松了一口气，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小憩。
过了一会儿，1床患儿从全麻中苏醒了，自主呼吸逐渐恢复，我观察了一段时间，拔除了气管插管。正在这时，办公室的电话铃急促地响了起来，我拿起电话：“喂，你好，ICU”，对方回答：“喂，你好，我是神经内科，我们有一个大面积脑梗塞的病人，突然呼吸困难，需要转你们科上呼吸机，请你们马上准备一下。”我忙道：“好的。”不到15分钟，病人就送进病房了，我一看病人由于缺氧口唇紫绀，监护仪显示病人的血氧饱和度只有70%。我赶紧吩咐护士：准备气管插管。我迅速跑到病人床头，拿起早已准备好的麻醉面罩，给病人加压给氧。吩咐护士给病人静脉注射异丙酚50mg麻醉后，我拿起喉镜，打开病人口腔，暴露出病人的会厌和声门，把气管导管插入病人的气管内。病人一阵呛咳，气管导管内咳出了大量的黄脓痰，护士赶紧把吸痰管插入病人气管内又吸出了大量的脓痰，接着把气管导管接上呼吸机通气。患者血氧饱和度迅速上升至98%。我松了一口气，病人总算安全了，如果抢救不及时病人就完了，非窒息不可。我交待护士：“病人是因为痰液阻塞，注意多吸痰。”接着，给病人做深静脉穿刺置管。这个病人还是乙肝病毒携带者，穿刺时还要注意不要让针头扎着自己，虽然我已经打了乙肝疫苗，但万一被针头扎着手，难保不会被感染。
经过一阵的忙碌，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下午5点多了，我正在办公室写病程记录。突然监护大厅的护士冲我喊了起来：“张大夫，快来看啊！6床病人的心率下降了！”我立即赶到6床一看，可不是吗？监护仪显示病人的心率已经下降到50次/分左右了，并且还在下降！上午我查房时看病人的心率还是100次/分左右。病人心跳快停了！护士已经把抢救车推过来了，我一摸病人的脉搏已经摸不到了，心音也消失了，赶紧吩咐护士给病人静脉注射肾上腺素，我和另一个住院医师轮流为病人做胸外心脏按压。胸外心脏按压可真是个力气活儿，不一会儿，我们都累得气喘吁吁了。其他的护士也赶来帮忙，大家轮流做胸外心脏按压。抢救了半个多小时，我吩咐护士继续抢救，抽空来到病房门口告诉病人家属，病人已经快不行了，正在积极抢救，但是没有什么希望了。我们又抢救了半个小时，病人已经没有心跳了，心电图已经成了一条直线。我再次来到病房门口，告诉病人的家属，病人已经死亡。病人的儿子倒是坚强，女儿们都失声痛哭了起来。我一边安慰家属，一边说：“你们把老人的寿衣准备一下吧，一会儿我们把病人身体擦干净后你们再给老人穿上衣服”。这时已经到了下班时间了，我的手机响了起来，不用问，肯定是我7岁的女儿放学了，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下班。我已经习惯了，拿起手机就挂了，继续忙我的。我和护士把病人身上的各种管道、导线撤掉，给病人身上擦干净。病人家属进来给病人穿上衣服，然后打电话让太平间的师傅把病人尸体送到太平间。
值晚班的医生早就来了，我一边陪着接班的医生在监护大厅逐个巡视病人，一边交待所有病人的病情和注意事项。然后就是记录所有病人的病程记录、6床病人的抢救记录和死亡记录、交班记录等繁琐的文字。幸亏我们是电子病历，用电脑写病历要快得多，不然就惨了，又过了一个多小时，我总算把活干完了。
当我下班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女儿已经给我打了无数个电话了，我知道那是催我快回家，没有别的要紧的事，所以我一个也没有接。一进家门，女儿就冲我喊：“爸爸，你怎么才回来啊？妈妈做的饭都凉了，给你打电话也不接。”我说：“爸爸工作忙啊，你又不是不知道，叫你以后别在上班时间给爸爸打电话，你怎么总是不听啊？下次别给我打电话了啊！”女儿不高兴地撅起了小嘴巴：“不嘛，我就打！”我抱起女儿，亲了一下她的小脸蛋：“好啦！咱们吃饭啦。”
